6-7月,美加墨世界杯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,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和讨论。在一场场球赛引发狂欢同时,也有令人不安的争议言论弥漫在互联网上甚至线下实际中。其中有关种族主义和族群矛盾的言语和现实冲突,最为刺眼和可虑。
在6月30日荷兰对摩洛哥的1/16决赛中,摩洛哥爆冷击败荷兰。随后长居在荷兰的一些摩洛哥移民在街上庆祝,并与荷兰本土白人及荷兰警察发生冲突。在X等地充斥着相关冲突图片和言论。有的说是摩洛哥人制造骚乱、攻击荷兰人和警察;有的则说荷兰警察阻挠摩洛哥人庆祝活动和暴力殴打摩洛哥人;有人指责摩洛哥裔移民难民不应该“背叛”收留和养育他们的荷兰;有人则认为在荷兰的摩洛哥人当然有权利庆祝自己母国的胜利,并指责一些荷兰白人种族歧视。
这场因世界杯上的荷兰与摩洛哥球赛引发的系列冲突,被不同立场者截取信息和特定角度阐述,成了不同立场者心目中事实迥异的“罗生门”、不同人眼中形象大相径庭的“哈姆雷特”。不过无论从什么角度看,这场冲突都涉及到敏感的族群差异和身份认同问题。
另外,英格兰对阵刚果、比利时对阵塞内加尔、巴西对阵日本等比赛,也引发了涉及种族、历史、当今地缘政治的相关争论。比如代表英格兰和比利时参赛的非裔球员,被一些黑人指责背叛了黑人族群和非洲,身为黑人却为残酷对待殖民地的前宗主国效劳。关于历史上欧洲殖民给非洲的灾难也被讨论,如比利时统治刚果期间强制劳动和酷刑等暴行、英国镇压肯尼亚等地的反殖民运动,都在世界杯期间被以显著超过平日的热度讨论。
同时,又有白人种族主义者同样指责他们,认为黑人球员不应该出现在“白人国家”的队伍里。德国爆冷不敌巴拉圭后,有一些德国人连名要求剔除其认为有失利责任的非裔球员、建立纯白人球队。面对一些非洲人对欧洲殖民主义的指摘,一些欧洲人则拿非洲的腐败和高犯罪率“回击”。世界杯的一些规则和判罚也引发是否涉嫌歧视的争论。
在法国对阵巴拉圭的1/8决赛中,巴拉圭一议员对法国非裔球员姆巴佩进行了若干种族主义攻击言论,称他为“被殖民思想同化的喀麦隆人、伪装为法国人”、“字都不会写的野蛮人”等。而姆巴佩也做出回击。而这位女议员后来又发文辩解,是姆巴佩在世界杯的若干粗鲁言行冒犯了巴拉圭足球队和国家,所以她才发表激进言辞。她还指责姆巴佩对她进行性别暴力。此事也涉及欧洲种族和殖民问题、拉美与欧洲关系问题等。
在埃及对阵阿根廷队的1/8决赛中,也充满种族和偏见问题。主裁判的判罚有偏向阿根廷而歧视埃及之嫌,埃及主教练和队员也表现激进情绪和进行宗教仪式,参赛队员和场外的观众、网红也将种族和巴以问题带入比赛中(阿根廷以白人为主,埃及以中东裔及黑人为主;埃及支持巴勒斯坦,阿根廷支持以色列)。赛后埃及主教练抗议国际足联“判罚不公”,埃及队员与美国警察也发生冲突。整场比赛节奏跌宕起伏,而球赛以外的纷争也让这场比赛变得更加充满火药味和不安。
地缘政治问题也搅扰着世界杯。如伊朗队参加本次世界杯,面对美国禁止其在国土过夜和训练的禁令,比赛前后都要坐飞机在美墨间奔波。在最后一场关键比赛中,伊朗一个进球被判越位引发争议,痛失晋级名额。围绕伊朗队这些遭遇,互联网上掀起是否“美国故意使坏”的争论。
在美国对阵比利时的1/8决赛之前,美国总统特朗普联络国际足联,要国际足联改变对获得红牌的美国队前锋巴洛贡的禁赛处罚。国际足联还真的因此暂缓了处罚,允许其在对阵比利时的比赛中出场。同时,其他国家若干球员获红牌导致的禁赛令却正常生效、没有延期。这引发了轩然大波,不仅比利时方面强烈不满,在世界范围内都引发批评声。
日本对战巴西的比赛,不仅引发巴西人和日本人间牵涉种族和历史的骂战,不同政治立场的中国人也涉入站队争议。一部分中国人出于厌恶日本而支持巴西,另一些人出于逆反和亲日原因特意支持日本。双方也爆发争吵和骂战,从中国国内互联网延伸到国际平台。双方都不是纯粹为足球和足球队本身而加油或厌恶,而是以强烈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立场动机参与其中。
世界杯的万众瞩目,也让不少人趁机表达政治观点和诉求,并引发争议。如巴以问题、俄乌问题,赛场内外都有举牌表达立场者。埃及国家足球队在比赛场内公开打出巴勒斯坦国旗,阿根廷球迷举起以色列国旗。日本球迷携带在二战期间代表军国主义和殖民扩张的旭日旗,也引发一些韩国人和中国人的反弹和抗议。
随着世界杯比赛继续和争议累积,类似的涉及种族、政治、历史问题的争论和冲突,将越来越多。这也让世界杯蒙上阴影。但这些争议又是不可避免的,反映了事件各国内部及国际间根深蒂固的隔阂与矛盾。
欧洲各国内部的族群差异问题,一直是严重的社会隐患,且矛盾越来越显著。许多通过各种途径来到欧洲的、其中多数信仰伊斯兰教的非裔和中东裔移民,逐渐扎根和繁育。许多人从事着本地白人不愿做的工作,也为当地做出了贡献。他们的子女也在欧洲上学和成长。各国官方大都主张多元化和支持移民融入。
但因为这些移民在肤色、宗教信仰、生活方式上与本地白人的差异,以及日益增多的利益或价值观原因引发的冲突,让不同族群之间隔阂持续、积怨日深。本地白人认为收留移民、缴纳税收为移民难民提供福利,却面对更多犯罪、资源竞争,颇为不忿。而非裔和中东裔等移民及“移二代”们则感到自己生活中总是遭受歧视与偏见,并没有真正被接纳而是做“二等公民”。双方都觉得自己遭受不公并怨恨对方。
这些怨恨和敌意平常多数是心照不宣的,大体维持着表面和平。可一旦有重大事件涉及,就可能刺激双方、导致矛盾激化和公开化。世界杯正是这样的时机和刺激因素。体育比赛是高度强调民族自豪感、强烈竞争性的活动。世界杯作为与奥运比肩的极重大赛事,各国各族群高度投入其中,尤其支持自身所认同国家的队伍。
当这些移民母国的球队和其现在定居国家的球队比赛时,移民的身份认同就明显的体现出来。他们大多数确实更支持其非洲或中东的母国,而非现在生活的国家。这就很容易引爆其移民国家本土居民的愤怒。足球比赛时球迷行为本就充满火药味,所以很容易酿成暴力冲突,也就让族群间积怨又添一笔、矛盾更深。
另外,效力于欧美国家的第三世界球员,也会面对效忠于哪个“祖国”的争议。如德国土耳其裔球星厄齐尔,国籍为德国,却经常发表热爱土耳其及土总统埃尔多安的言论,长期面对“到底是德国人还是土耳其人”的质疑。对他的争议和质疑,一直持续到其从德国队退役,余波也未平息。而更倾向效忠移民后国家的球员,则又难免被母国和所属族裔批评。有些甚至“两面不是人”。
世界杯对地缘政治和历史恩怨的催化,也是难免的。当各国球迷出于对本国本民族的热爱为自己的球队加油打气时,也就很容易攻击自己所爱球队的对手。因爱某国而支持其球队,恨某国而支持另一队,爱屋及乌,也恨屋及乌。反过来,爱某国球队,也就为其所属国家辩护;恨某国球队,也就连带翻出旧账攻击。在言语交锋中,总是会提及双方的旧日恩怨、对方的“黑历史”。
所以,四年一度的世界杯,既让全世界球迷们通宵达旦的狂饮狂欢、展示跨越国界的友谊,又会暴露这世界上“人以群分”下族群矛盾的顽固、人性的狭隘和丑陋一面。对于世界杯本身是不应指责的,因为各种问题和矛盾一直存在,只是利用世界杯挥发出来。没有世界杯,也仍然会有足球矛盾、地缘冲突、历史怨仇。从另一个角度看,世界杯让这些问题得到暴露和正视,又可算作好事。
近年的世界越来越不平静,动荡和冲突增多,不同族群和价值观的人之间日益分裂和对立。看现实,族群优越主义确实比全球主义更具吸引力。种族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和世界飘荡,战火更多燃起、暴力更加频繁,“天下一家”的理想何其脆弱。但过于忧虑亦无用,用心过好当下、“尽人事知天命”是最不差的选择。世界杯期间的纷扰并不能掩盖比赛的精彩,人们还是要观赛饮酒,尽人生之兴。